一百年來，在現代書面語形成過程中，不少前輩早已深入思考過漢語歐化與翻譯腔的問題。他們或喜或憂，共同塑造了今天的流行的書面規範語文。

幾家歡喜幾家愁

翻譯家：或哀中文之式微

對「翻譯腔」持悲觀態度且「批判」聲音比較大的，反倒大多出身外文系，如余光中、思果、董橋等人。他們或是著名學者，或是著名詩人。他們未必「以古爲則」，但立足現代西方語文檢討當代中文，字裏行間對漢語歐化充滿懷疑，對「劣譯污染中文」痛心疾首¹。

哲學家：或欣中文之更生

二十世紀的哲學家、法學家自覺或不自覺、主動或被迫開懷接納漢語歐化，反倒對改造漢語興致勃勃。一百年來，先後提出「漢語哲學」——讓哲學說中國話，「漢語法學」——讓法學講漢語。這兩種說法，與佛敎征服中國時「漢語佛學」的說法並無本質區別。舊瓶難裝新酒，舊船票難登破船，改造漢語，對這些前輩學者而言，實是必然。

相關學者焚膏繼晷，孜孜不倦，小心翼翼地翻譯西學基本經典。在譯介這些文獻的過程中，前輩先賢遇到的絕對不僅僅是兩種語言體系轉換的問題。他們遇到的是兩種思想體系、兩類思維方式的轉換問題。其間的苦惱，沒有做過哲學文獻翻譯的人，恐怕難以體會。

通常以爲，是現代經典作家塑造了現代語文？現在想來，不如說是商務印書館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的學者翻譯家塑造當代語文。這些書的行文，我們讀起來覺得堵塞滯脹，翻譯起來，估計也是很堵塞滯脹的。

早在上世紀上半葉，美學家朱光潛就以漢譯佛經的例子，旗幟鮮明地支持改造漢語以使柏拉圖、康德、黑格爾之流能講好中國話²。

有時，對讀者來說，翻譯腔是一種特殊的需求。

批評家：語言變遷前途未卜

部分學者亦認爲，歐化僅約一百年歷史，尚不足以定論是非。³

或哀中文之式微，或欣中文之更生，或以前途未卜。什麼樣的中文才是「地道」的中文？如何看待當代漢語書面語發展狀況？⁴爲此，我們不得不回顧寫作語言的歷史變遷。

古代語言與古代寫作

我大一第一門專業課「新聞學概論」的授課老師寫過一本《中國古代寫作學概論》。從行文看，作者想必下了不少工夫，費了不少力氣。可惜未曾聽他在課堂上提起過，十幾年後因應備課所需，搜索文獻時，偶然發現此書，當年只印刷兩三千冊，似乎並未引起廣泛的討論。我翻檢此書，大致知道中國擁有兩千多年的寫作史，形成了一套系統、源流清晰的寫作學史脈絡。

我們要分析現代寫作語言，不妨先回頭看看古代漢語的若干特性與古代寫作的關係。

文言修辭傳統

文言修辭傳統：克制與得體。

0. 言之無文，行而不遠。……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論語·雍也》）
1. 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發乎情，止乎禮。（《論語·八佾》評價《詩經·關雎》）
2. 儒家修辭：情感要克制，語言要得體。⁵

文言修辭傳統：修辭立其誠⁵

0. 《周易·乾·文言》：「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
1. 「君子恥有其辭而無其德」，「有德」成了立言的前提。（《禮記·表記》）
2. 《論語·憲問》則稱「有德者必有言」。只有通過學習把自己打造成符合君子道德規範的人，纔是一個合格的語言主體。
3. 語言內容與形式都須顧及與維繫說者與聽者的「體面」。
4. 把言語主體變成無個性的道德主體，具有鮮活生命的「小我」最終要被枯燥刻板的「大我」所吞沒。⁵

文言修辭傳統：辭達而已⁵

不過孔子也提出「辭達而已」，反對過度追求語言形式對情感表達的束縛——以辭害意，以意害辭。

0. 追求言有盡而意無窮，視直白淺露爲語言缺陷。宋嚴羽《浪詩話·詩辨》：「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
1. 把簡單、古樸做爲最高風格追求，試圖經由這種語言形式獲得比語言形式更多的「意蘊」。
2. 簡單：追求內容之含蓄；古樸：追求形式之「古雅」。留白：尊重讀者理解的自由。⁵

如同操漢語者寫英文，在沒有形成所謂「英語思維」能力之前，總是在腦海裏先用漢語思考，下筆行文時再翻譯成英文，具體表達出來。

在廢文言倡白話的過程中，許多人都曾指出，文言是由白話翻譯而成的語言，因此與白話或口語相比，它距離語言主體真實的思想情感總是隔着一層。⁵

然而，竊以爲，這種隔膜正是修辭之「修」的結果或藝術創作的產物。即便現代白話文創作，也不可避免存在類似「翻譯」或「轉化」行爲。白話文固然更接近作者思想情感，相對卻更疏遠讀者思想情感空間。傳統修辭留白較多，讀者自由，更接近讀者的思想情感。

文言修辭傳統：與現代觀念的衝突⁵

儒家這種強調語言主體的道德修養、強調語言表達時主體的自我克制，強調語言表達的形式規範的修辭觀，與現代個性主義思潮在精神上有着內在的衝突。這其實也是現代知識分子普遍感到文言的表達方式對自己的思想情感構成限制，從而追求一種新的語言表達方式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現代漢語建立的過程中，反對言不由衷，反對形式主義，要求語言越過形式直抵主體內心世界，就成爲試圖與古代漢語保持距離的現代漢語最初的修辭理想。

意合（hypotactic）與形合（hypotactic）

余光中舉「喜」字爲例，說明漢語詞性與字形¹無關，遂認爲漢語是富於彈性與持久性的文字。⁶

0. 喜怒哀樂（cheer）
1. 面有喜色（cheerful）
2. 何物能令公喜（cheer up）
3. 王大喜曰（cheerfully）

不過，郭紹虞 1939 年 4 月在《文學年報》第5期刊發長文《新文藝運動應走的新途徑》，則以爲漢語「平穩有餘，奇警不足」。⁷

意合與形合的詩歌之例

漢語與漢詩：詩境語言⁸

意境是一種極高的文學境界，在**漢語詩歌中發展到極致境地。何以至此是詩學需要回答的本體論問題，而不是簡單的技巧或修辭問題。意境的實現要有領悟，還要有意象和聲律**的建構。⁸

漢語是寬式語形語言，寬式語形爲實現領悟以及意象和聲律的建構提供了必要條件，由此意境得以充分實現，所以漢語可以看成是漢詩意境得以充分實現的環境語言，簡稱詩境語言。⁸

漢語寬式語形是實現意境的必由路途，意境最終是否實現，和個人的藝術品格以及創造能力相關。⁸

試以杜甫詩歌爲例說明字詞的排列組合¹，以彰顯所謂的「彈性」。

0. 海內風塵諸弟隔
1. 天涯涕淚一身遙
2. {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
3. $$\mathsf{P\binom{4}{4} = \frac{4!}{(4-4)!} = 24}$$

0. 風塵諸弟隔海內
1. 風塵諸弟海內隔
2. 風塵海內隔諸弟
3. 風塵海內諸弟隔
4. 諸弟風塵隔海內
5. 諸弟風塵海內隔
6. 諸弟海內風塵隔
7. 諸弟海內隔風塵
8. 海內諸弟風塵隔
9. 海內諸弟隔風塵
10. 海內風塵隔諸弟
11. 涕淚一身遙天涯
12. 涕淚一身天涯遙
13. 涕淚天涯遙一身
14. 涕淚天涯一身遙
15. 一身涕淚遙天涯
16. 一身涕淚天涯遙
17. 一身天涯涕淚遙
18. 一身天涯遙涕淚
19. 天涯一身涕淚遙
20. 天涯一身遙涕淚
21. 天涯涕淚遙一身

0. 風塵諸弟隔海內，涕淚一身遙天涯
1. 風塵諸弟海內隔，涕淚一身天涯遙
2. 風塵海內隔諸弟，涕淚天涯遙一身
3. 風塵海內諸弟隔，涕淚天涯一身遙
4. 諸弟風塵隔海內，一身涕淚遙天涯
5. 諸弟風塵海內隔，一身涕淚天涯遙
6. 諸弟海內風塵隔，一身天涯涕淚遙
7. 諸弟海內隔風塵，一身天涯遙涕淚
8. 海內諸弟風塵隔，天涯一身涕淚遙
9. 海內諸弟隔風塵，天涯一身遙涕淚
10. 海內風塵隔諸弟，天涯涕淚遙一身

意合與形合的散文之例

古代散文：簡爲貴⁹

無論是與西洋散文相比，還是與中國近代以降的散文相比，中國古代散文在語言風格上都強烈地表現出一種「簡爲貴」的傳統。這一傳統的形成，固然與中國古代散文形成期客觀條件有關，又是歷代散文家自覺追求的結果。五四以後，這一傳統曾受到一定的批評，但時至今日，仍顯示出相當的生命力。⁹

古代散文：「簡爲貴」傳統的影響¹⁰

現代語言與現代寫作

現代漢語從根本上規定了現代文學¹¹。

中國現代文化的變革從根本上是語言變革。五四新文學革命時的白話文變革，既是工具的變革，又是思想和思維方式的革命。現代漢語的確立也是現代文化包括現代文學的確立。現代文學的發生在深層的原因上根源於語言的變革，現代漢語從根本上規定了現代文學。

五四語體與人的解放

解放、個人主義與五四語體⁵。

在現代文學史上，以白話代替文言的詩歌革命，曾經把白話假定爲一種最接近內心的語言，提出了「自然的音節」「自然的韻律」等創作主張。具有個性主義傾向的小說則嘗試着用一種獨特的「五四語體」——傾訴式話語——抵達主體的內心世界。⁵

在現代漢語建立之初，語言學家最關心的問題也是新的語言能否真實、準確、完整地傳達語言背後的內容。相對於這一問題，語言形式上繁與簡、雅與俗的討論，都不具有本質性。現代漢語的修辭理想，與現代文學的個性主義訴求高度契合，對現代文學產生了重要影響。⁵¹²¹³

詩歌革命中的新詩之例

語言變革與詩人思維方式變革⁵。

胡適所發動的以白話代替文言的詩歌革命，最重要的精神實質，就是要在詩歌中，越過語言形式，直逼語言背後創作主體的內心。⁵

郭沫若五四時期的詩論，完全把詩歌的外在形式看成了詩人自我表現的障礙，毫無保留地對詩歌的語言形式進行了否定。⁵

漢語由古典到現代所實現的這些轉變，無疑成爲中國詩歌從語彙到表達方式發生質變的巨大動因。不難看到，由於漢語「以意統形」的特性，在現代漢語的句子成分（關係詞等的介入）日見完備的情形下，當一句詩要表達一個完整的文意時，句式必然拉長，句法也必然趨於繁複化，這樣就大大刺激了新詩的句式結構，使得新詩出現了大量長短不一、參差錯落的自由句式，也使得新詩的口語化、散文化不可避免。¹⁴

從根本上說，語言的變化重塑了詩人的思維方式，他在觀察世界和處理與外物關係的方式亦有所改變；在新詩中，「物我」不再具有交融性和移情特徵，詩人放棄了那種古典式的「以物觀物」「目擊道存」，而是以「全景式」手法展開了對於世界和自我情緒的描繪。¹⁴

蓋現代世界爲花花世界，物產豐富，琳琅滿目，詩人觸目所見已非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即便置身山山水水、花花草草之中，亦爲現代工業產品包繞，無法脫身，何來詩情畫意。這或許也是海德格爾的苦惱。（我讀不懂海的書，所以這句話是瞎猜的。既然不懂，還拿出來嚇唬人，說白了就是爲了裝逼。若遇到行家，便是裝逼不成，貽笑大方了）

歐而化之與新詩¹⁵。

新詩語言中的歐化與化歐¹⁶。

現代漢語與新詩：歐化與化歐¹⁶

變「歐化」爲「化歐」，取消並不存在的文言——白話、新詩——舊詩的二元對立，向漢語學習，向漢字學習，「新詩」一定可以開創一片新的天地。

小說之例

舊小說語言：作家主體意識缺失，不能張揚作家主體個性。⁵

0. 長於敍事，長於對人情世態的描摹。道德說敎多，作家主體意識少。
1. 模仿說書人語調，第三人稱敍事，全知敍述視角，阻礙作家對作品的深層次介入。
2. 在表現作家主體性這點上，古典白話小說甚至不及文言小說。

新小說語言：張揚主體個性⁵。

0. 從西方現代小說創作中吸取文學革命的靈感。
1. 情節淡化的情緒化小說、書信體小說、日記體小說，內心獨白的話語方式。
2. 表現作家自我內心世界與作家內心深處的騷動。
3. 敍事多用以第一人稱「我」的形式。是一個典型的五四時代的主體，在向我們娓娓地傾訴着他的苦惱、他的感傷、他內心的彷徨不安、他痛苦的精神求索歷程。

新小說語言：歐化句法與張揚主體個性⁵
很長的定語、狀語或補足語組成袒露自我的語言，具有很強的書面語色彩與歐化色彩。口語不這樣說。

0. 他變成了梁任公的帶煽動性的文章的愛讀者。（巴金《家》）
1. 他常常躺在馬房裏轎伕的牀上，在煙燈旁邊，看那個瘦弱的老轎夫一面抽大煙一面敍述青年時代的故事。（巴金《家》）

新小說語言中的歐化與化歐¹⁶。

現代書面語溯源

現代漢語：傳統內涵與西方維度⁶。
現代漢語作爲語言體系既不同於古代漢語體系，也不同於西方的語言體系。

在語言工具層面上，現代漢語和古代漢語主要是形式上的不同，但在語言思想的層面上，現代漢語與古代漢語是兩種不同的語言體系。⁶

西方語言是促使漢語發生變革的最重要因素。從西方輸入的術語、概念和範疇在中國現代思想領域占據了顯著的位置，這些詞語在數量上雖然不多，但它卻構成了現代思想的「關鍵詞」，從而促進了現代漢語體系的形成。同時，西方語言方式深刻地影響了漢語。使漢語詞語在思想內涵上發生了變化，既具有傳統的內涵，又增加了西方的維度。⁶

現代漢語是融會各種語言成分構成的，它並沒有和文言文完全脫離關係，是綜合古代「語錄體」、民間口語白話、文言文和西方語言等成份而構成的。⁶

在詞的形式上，古代漢語與現代漢語並沒有根本性的不同，在思想的層面上，古代漢語與現代漢語具有實質性的差異，它們是兩種不同的語言體系。⁶

現代語言學對這種差異性，對古代漢語是如何向現代漢語轉變的、以及這種轉變的思想史意義，卻研究得很不夠。現代語言學關於古代漢語詞彙和現代漢語詞彙的比較研究對於現代思想史、現代文化史的意義和價值實際上是非常有限的。⁶

現代漢語的形成並不是在古代漢語內部逐漸完成的，而是以突進的方式進行的，其中與西方語言以及西方文化有很大的關係。現代漢語並不是從古代漢語中脫胎而來。性別、家庭以及社會變遷等都是現代漢語形成的原因，但導致現代漢語成爲新的語言體系的最重要原因是中西方文化交流，現代漢語實際上是西方文化、思想以及社會對中國影響在語言上的表現。⁶

對於思想文化來說，語言具有深層性，中西方交流最重要的結果不是產生了中國現代社會和中國現代思想文化，而是產生了現代漢語，現代漢語作爲語言體系一旦形成，中國社會和思想文化沿着現代化方向發展就具有不可逆轉性。⁶

在思想層面上現代漢語是如何形成的以及這種形成對現代思想和現代文化有什麼意義和作用，對於現代漢語與現代學術之間的關係，對於現代漢語的「語言政治性」等問題，缺乏足夠的關注和深入的研究。⁶

研究現代漢語作爲語言體系對現代思想和學術的規定性和制約性，從而從語言的角度探索現代中國思想的發展和創新問題。語言不僅僅只是日常交際工具。還是人類思想文化的深層基礎，語言體系與思想文化有着緊密的聯繫。⁶

現代漢語的主體基礎是古白話，又融合有文言和歐化成分。現代漢語是在古白話的基礎上吸收了文言、口語和方言中大量有生命的語言成分，又吸納了西方的話語方式，融合了外來的概念，在發展中逐漸形成的。¹⁷

文白之爭

五四白話文運動：急破急立但破舊易立新難。¹⁷

通過漢語書面語的轉型和改造，使思想和文學掙脫文言文和舊白話的束縛，從而實現解放思想和創造新文學的目標。

急於擺脫、徹底否定了文言文，無法在傳承中創新發展，便矯枉過正，難以借鑑文言創作豐富的資源。

0. 朱自清寫《槳聲燈影的秦淮河》時二十五歲，同遊的俞平伯寫同題遊記時二十四歲；
1. 朱自清寫《荷塘月色》時二十七歲；
2. 冰心寫《山中雜記》、《寄給母親》時二十四歲；
3. 徐志摩寫《我所知道的康橋》時三十歲；
4. 郁達夫寫小說《沈淪》時二十五歲；
5. 聞一多寫詩《死水》時二十七歲；

余光中於是說，盤據在敎科書、散文選、新文學史，被容易滿足的人奉爲經典之作模範之文，一讚而再讚的，是二十年代幾篇未盡成熟，甚至頗爲青澀的「少作」。¹⁵

文白之爭：白話文運動與文學革命¹⁷

文白之爭：白話文運動與文學革命¹⁷。

0. 用死了的文言決不能做出有生命有價值的文學來。
1. 凡是有真正文學價值的，沒有一種不帶有白話的性質。
2. 「國語的文學，文學的國語」（胡適，《建設的文學革命論》，《新青年》1918年4月）
3. 我們有志造新文學的人，都該發誓不用文言作文：無論通信，做詩，譯書，做筆記，做報館文章，編學堂講義，替死人作墓誌，替活人上條陳，……都該用白話來做。

文白之爭：重塑正統，白話全面取代文言文¹⁷。

0. 1918 年 5 月，《新青年》改用白話，發表魯迅白話小說《狂人日記》。
1. 12 月，李大釗、陳獨秀創辦白話文週刊《每週評論》。
2. 1919-1920，全國學生刊物計400多種，全部採用白話文。
3. 1920 年，北洋政府敎育部通令全國，從當年秋季開始，所有國民小學一、二年級的敎材，必須完全改用白話文。1925年，高等小學的敎科書全部改用白話文。

改造白話

破易立難：如何作白話文¹⁷⁷。

白話文改造：口語難堪大任¹⁷。

0. 寫作≠說話，完全向口語靠攏，黃遵憲式的「我手寫吾口」行不通。
1. 國語未統一：五四時期，漢民族共同語的明確規範尚未確立，漢語口語方言分歧嚴重，不同地區的話無論在詞彙上，還是在語法上都存在不小的差異，以各地方言的口語作爲全社會通行的書面語的基礎，顯然是不可行的。

白話文改造：書面舊白話難堪大任¹⁷。

0. 應用領域狹窄：只在通俗文學領域使用。%宋元以來舊白話作品：只在通俗文學領域使用，既不能適應現代科學和思想的表達需要，也難以滿足因文言被全面驅逐而對白話提出的語體多樣化要求。沒有思想層面上的術語、概念和範疇，不具有完整性、體系性。。
1. 語法不精密：難以表達複雜思想，「語法不精密就證明思路（邏輯）不精密」。魯迅1931年指出，在寫作表現爲語法，在思想表現爲邏輯。
2. 表達形式匱乏：不足以表達豐富多樣的思想感情。
3. 語體單一：長於敍事，短於抒情、說理。

漢語言同一特性，或視爲優點，或視爲缺陷，聚訟紛紜，難以定奪。與余光中相反，朱光潛對改造白話的必要論述的最有說服力。

舊白話有如此嚴重的缺陷和不足，不對其加以改造就難以造就新文學；不對其加以完善，就難以全面取代文言而占據所有的書面表達領域。¹⁷因此，白話文歐化爲當時知識精英普遍訴求、主動爲之。

朱光潛此文需要重點閱讀。無論站在舊的或新的一邊，最有力的武器是作品；到最後哪一派能產生最有生命的作品，哪一派就會勝利。

不過，目前也有不少反思的聲音。

20 世紀早期的語文工作者往往把歐化等同現代化、國際化，企望歐化能夠充實、改良他們當時認爲是異常質直、乾枯、貧乏的白話文，應付新時代的新需要。……他們的歐化主張和理論，在當時西化熱潮的衝擊下，部分難免過度卑己崇洋，忽視了中國語言文字本身的優點。¹⁸

白話文歐化：現代價值觀在語言領域的滲透⁵。現代工業生產要求的精確、準時等核心價值觀念也嵌入語言變革進程中。

提倡現代漢語的人真正關心的，是新的語言能否真實、準確、完整地傳達語言背後的內容。這一語言觀念，與現代個性主義文學觀具有高度一致性，是現代早期白話詩歌與白話小說進行語言選擇時最直接的理論依據。現代漢語建立之初，關於語言形式上繁與簡、雅與俗的討論，都不算本質問題。⁵

古代的文言往往把語言形式的美感看得很重，爲此不惜扭曲語義；現代白話則更多地考慮語言形式是否最充分地表達了語言主體的思想情感，準確地反映了所要描寫與敍述的客觀內容。當內容的清楚明白與語言形式的簡潔兩個目標發生衝突時，古代漢語往往放棄前者追求後者，現代漢語則寧願放棄後者而追求前者。現代白話與古代文言語言觀念最本質差異之一。在 20 世紀 30 年代關於大眾語的爭論中，有人認爲文言的「此生或彼生」比白話文的「這一個先生或那一個先生」表達更「明了」「省力」。魯迅則反駁說，「此生或彼生」「意義比較的含糊」，容易引起歧義，遠不如現代漢語的表述清楚明白。⁵

直譯與歐化語文的登場

直譯：漢語歐化的便捷途徑¹⁹

余光中批判的「的的不休」現象，或許是口語與書面語體混用的後果。

翻譯和創作共同促動了漢語的現代化進程，而以翻譯爲功更高；考察現代中國語言與文學的現代化，必須注意到一個特殊現象——許多人兼作家、翻譯家於一身，在文學創作和翻譯兩個領域辛勤勞作，推進了現代漢語的形成。……在現代民族國家創建初期，語言和文學的現代化就是由這樣一批一身二任的人推動的。他們的功績值得後人尊敬，他們的敎訓值得後人借鑑。¹⁹

1860 年代：歐化白話登場¹⁹。大概在 19 世紀 60 年代之後，古白話漸漸退出傳敎士翻譯的歷史舞臺，歐化白話開始登場。這些譯本是中國最早的歐化白話文本。

班揚的《天路歷程》，翻譯者是西方傳敎士賓威廉，時間在 1853 年。當時所用的翻譯語言爲文言，後因傳敎需要，又用白話重譯，時間在 1865 年。「保持了西方小說的敍述特點，從而改造了中國原有的白話文學」，但未必「白話也就出現了新的特色」。

歐化語法

翻譯腔或歐化的特徵¹⁷。

0. 書面翻譯是歐化語法現象產生的主要途徑。
1. 歐化大致就是英化。中國境內 1910 年至 1935 年出版的漢語書籍中，有 17.9% 是譯自印歐語言的譯作，其中 **62%**譯自英語，13% 譯自俄語，12% 譯自德語。
2. 歐化只限於書面語，不同語體言文一致程度不同。

翻譯與歐化示例

0. Only a fool would underestimate you¹
1. 只有一個愚人才會低估你
2. 誰要看輕你就蠢了
3. 傻瓜纔會小看你

0. One of the best¹
1. 最好的……之一。
2. 數一數二的、頂兒尖兒的、屈指可數的、少有的、罕見的……
3. 中國人的概念中，「最」是唯一的，故不用「之一」。或用「較好的……之一」，但「較好」自帶「之一」之義，故又不必加上「之一」。
4. 「當今社會最熱門的話題之一」中可刪除「最」字？強調意義弱化？

0. In the doorway lay at least twelve umbrellas of all sizes and colors.¹
1. 門口放着至少有十二把五顏六色大小不一的雨傘。
2. 門口放着一堆雨傘，少說有十二把，五顏六色，大小不一。

歐化示例

以下示例大多摘自賀陽專著¹⁷。

動詞、形容詞的歐化

0. 「N的V」結構興起，如：¹⁷
1. 細細的研究起來，這文學家的造就，原因很複雜。（冰心《文學家的造就》，《燕大季刊》1920年第1卷第4期）¹⁷
2. 中國的工人、農民羣眾，有了明確的清楚的革命目標——蘇維埃政權，真正民眾政權的建立！（瞿秋白《國民黨棉麥大借款的目的》，1933年）
3. 人才的培養、房屋的修建、質量的提高、材料的消耗、幹部的考覈、信息的處理
4. 敎材的編寫、疫情的控制、資本的輸出、產品的銷售、目標的實現、景物的刻畫

試以「國家（的）當務之急是（ ）」爲例填空分辨之。若辨疑義於精微，則「馬工程敎材的編寫」與「馬工程敎材編寫」「編寫馬工程敎材」，在行文表述時，語義側重確有細微不同。焚膏繼晷，孜孜兢兢的作家行文之後必然會斟酌再三。

0. 「PP的V」結構興起，如：¹⁷
1. 對於汽車的迷戀、對這些問題的考查、對於蝙蝠的誤解、對專制的反抗、對道德感的壓制、對疼痛的治療
2. addiction to the car, examination of such questions, misunderstanding of bats, resistance to tyranny, suppression of the moral sense, treatments for pain
3. 我對於這次旅行的欣賞和感謝，是罄筆難書的。（冰心《平綏沿路旅行記》，1935年）

以謂詞爲中心語的定中結構的廣泛使用，是現代漢語書面語與五四前舊白話的顯著區別之一。影響之一是在現代漢語書面語中，動詞和形容詞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主語和賓語位置上。影響之二是現代漢語書面語中動詞和名詞這兩個基本詞類之間的界限正逐漸變得模糊起來。¹⁷

代詞的歐化：他、她、它、牠

古典韻味：同一反覆。現代音符：他他不絕。¹⁷

0. 自此寶玉視襲人更比別個不同，襲人待寶玉更爲盡心。（《紅樓夢》六回）
1. 他覺得他同她本來是可以接近的。可是不幸在他們中間立了一堵無形的高牆，就是這個紳士的家庭，它使他不能夠得到他所要的東西，所以他更恨它。（巴金《家》，1931 年）

古典韻味：代詞省略。現代風格：回指補充。¹⁷

0. 這是什麼東西？（）有煞用處呢？（《紅樓夢》六回）
1. 我原說這張彈弓，給你老人家留下（），不可失信，如今還是留下（）；你老人家見了這彈弓，就算見了我罷！（《兒女英雄傳》二十一回）

「垃圾分類，從我做起。你是什麼垃圾？」

0. 《晨報》便是你們學生……勞動者忠實的朋友，因爲它在芸芸眾生之中，特別的注意你們，愛重你們，它用它的全副熱心毅力，引導你們，幫助你們，裏替你們傳播新消息，介紹新思潮。（冰心，1919 年 12 月 1 日）

人稱代詞可（被）修飾¹⁷

0. I cannot live without you, and not only you but chaste you; virtuous you.(John Keats, May, 1820)
1.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歷的我，當初雖然不知道，現在明白，難見真的人！（魯迅《狂人日記》，1918）
2. 當時正爲了生活問題在那裏操心的我，也無暇去憐惜這還未曾失業的工女。（郁達夫《春風沉醉的晚上》，1924）
3. 他無疑的可以成爲最出色的車夫，傻子似的他自己笑了。（老舍《駱駝祥子》，1936）

量詞的歐化：一、之一、最……之一

0. 大爺是最高明的人。（《紅樓夢》十回）
1. 大奶奶是個心性高強、聰明不過的人。（《紅樓夢》十回）
2. 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紅樓夢》三回）

現代漢語數詞一般不能直接修飾名詞，必須跟量詞結合纔能充當名詞性成分的修飾語。不定冠詞到了漢語裏，就被譯成了「一+量詞」結構，……在許多語境中「一+量詞」虛化了表示數量的含義，而僅僅被用作名詞性的標記。¹⁷

0. 我拿下來打開看時，很吃了一驚，同時也感到一種不安和感激。（魯迅《藤野先生》，1926）
1. 一種明知不妥，而很願試試的大膽與迷惑緊緊的捉住他的心。（老舍《駱駝祥子》，1936）
2. 可以接受這樣一種呆板與平靜的，我要說是僵死的秩序。（王蒙《堅硬的稀粥》，1989）
3. 我們正處於一個新舊體制轉換過程中。（《半月談》，1996-18）
4. 我想創作是一種極其艱苦的精神勞動。它不僅是一種自我完善的過程，同時也是一種將生命自我耗盡的過程。（《散文百家》，1996-7）
5. 費亭美欣賞一番之後，便得到一種滿足。（陸文夫《人之窩》，1995）（按，此例中「一種」竟然直接取自英文 a，an: a certain 之意義，既是指 a certain，則似乎用「某種滿足」更好。

對這種做法的益處，王力說，

0. 能憑藉造句的力量使動詞、形容詞在句中的職務（主語、賓語等）更爲明確；
1. 在很長的修飾語前放一個「一個」或「一種」，令對話人或讀者預先感覺到後面跟着的是一個名詞性的仂語。
2. 大大增加了語言的明確性。

三、量詞的歐化：一、之一、最……之一\cite[104]
「……之一」「最……之一」的淵源與用法分析參見賀陽專著\cite[104]

介詞的歐化：於、在、當、作爲等

0. 於：關於、對、對於：《國務院關於今年以來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計劃執行情況的報告》
1. 在：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座談會上 or 在座談會上？北冥有魚 or 在北冥有魚？（受恩之下、盛怒之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2. 當：當……時/時候，「當」when/while/as 化，連詞化

0. 在這時候，眾人也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魯迅《孔乙己》，1919）
1. 在斜對門的豆腐店裏確乎終日坐着一個楊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魯迅《故鄉》，1921）
2. 然而，在臨安也不乏講小說的高手。（魯迅，《宋民間之所謂小說及其後來》，1922）
3. 所以在他的心中，當然也有一番小小的爭鬥。（朱自清，《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1924）

時間連詞的運用法則，直至今日的報刊、文學作品中依舊處於未定狀態。²⁰

0. 當兒子把臉伏在一塊北冰洋牌大冰磚上，快樂地發出嗚嗚的聲音，他又是怎樣地幸福，怎樣地愜意啊！（王蒙，《蝴蝶》，1980）
1. 當一場新雪重又降臨，這美麗的冰城，才又顯現出它明朗的色彩。（張抗抗，《北極光》，1981）
2. 當他們趕到聯絡部，那扇旋轉門早已鎖上。（曹黎民，《回光》，1995）

目前此種用法在翻譯作品中極爲常見。要麼不用當，要麼就是「當……時」之類。

漢語的 as：作爲¹⁷

連詞、助詞歐化：和、的、着、且、如果、們

和、同二分？

0.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岳飛《滿江紅》）
1. 坐上車，來家裏走走，瞧瞧嫂子和侄兒。（《紅樓夢》十回）
2. 秦鍾早已來了，賈母正和他說話兒呢。（《紅樓夢》九回）
3. 總之是藥店的櫃檯正和我一樣高。（魯迅，《吶喊》序》）

0. 國家推行計劃生育，使人口的增長同經濟和社會發展計劃相適應。（2018《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二十五條）
1. 一切法律、行政法規和地方性法規都不得同憲法相牴觸。（2018《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五條）
2. 國家保護和改善生活環境和生態環境，防治污染和其他公害。（2018《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二十六條）
3. 監察機關辦理職務違法和職務犯罪案件，應當與審判機關、檢察機關、執法部門互相配合，互相制約。（2018《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一百二十七條）

2018 版《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行文，「和」只作連詞用，其介詞功能爲「同」所取代。2018 版憲法很少用「與」，全文只出現兩處，皆作介詞用。

的的不休¹

0. An old, mad, blind, despised, and dying King;（Shelley, England in 1819） ¹
1. 一位衰老的、瘋狂的、瞎眼的、被人蔑視的、垂死的君王
2. 又狂又盲，眾所鄙視的垂死老王（余光中譯文）

譯者面對這麼多的「的」，如何處理呢？下面列舉兩例，可見一斑。²¹

0. 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朱自清《荷塘月色》）
1. 月光隔樹照過來，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而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楊柳彎彎，稀疏的倩影卻又像畫在荷葉上。

「地」的擴張：

0. 動詞+地：感動地、激動地、節約地、警惕地、留戀地、欽佩地、批判地、同情地、畏懼地、喜愛地、信賴地、讚賞地、擔心地、關心地、期待地
1. 名詞+地：本能地、部分地、真心地、藝術地、創造性地、開創性地、總結性地、戲劇性地、動態地、歷史地、全部地、全力地、深情地、盛情地%蛇行、蜂擁、鼠竄、雲集、車載斗量
2. 副詞+地：非常、十分、特別、漸漸、逐漸、稍微、格外、儘量、一直

除了特殊修辭需要或容易產生歧義的，大都可以刪掉，或改用其他方式。

「着」亦大多可刪。

0. 他們有着結實的身體，有着堅強的腕力。（巴金《家》，1933）
1. 在對待馬克思主義這一問題上，存在着兩種不同的觀點。（《人民日報》，1998-10-29）
2. 一條新的鐵路的建設正在勝利地進行着（The construction of a new railway is progressing successfully）
3. 文物……主要產生社會效益，潛在、間接產生着經濟效益。（《人民日報》，2000-5-20）

「們」大多可刪。

「們」用在人稱代詞或名詞之後表示複數，在中古漢語中已有之。在五四前的舊白話作品中，「們」雖常常用於人倫的稱呼，如「老爺們」「太太們」「兄弟們」「大人們」「徒弟們」等。¹⁷

0. 那軍人們思量要去柳陰樹下歇涼。（《水滸全傳》十六回）
1. 一個堂堂縣令屈尊去拜一個鄉民，惹得衙役們笑話。（《儒林外史》一回）
2. 執事人等，帶領太監們去吃酒飯。（《紅樓夢》十八回）

在舊白話裏，指人名詞表示類指時通常並不需要加上「們」。¹⁷

0. 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適趣閒文者特多。（《紅樓夢》一回）
1. 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紅樓夢》二回）
2. 文官到了入閣拜相，武官到了奏凱成功，……豈不是人生得意的事？（《兒女英雄傳》十八回）

0. 有許多蜜蜂們忙碌地飛着，也聽得他們嗡嗡地鬧着。（魯迅《雪》，1925，表示複數）
1. 我知道青年們，尤其是文學青年們，十之九是感覺很敏，自尊心也很旺盛的。（魯迅《爲了忘卻的紀念》，1933，類屬開始添加們）
2. 我似乎聽見松枝們的細語。（《散文》1996-2，特殊修辭需要）
3. 鳥兒們不辭辛苦從遙遠的南方飛回，是因爲它們深知這裏有清靜可以自由翱翔的天空。（《散文百家》1996-7，特殊修辭需要）

歐化後果

漢語歐化當不止是語法史，更是思想史乃至現代史上的大事。

歐化的語言影響

一百年前，置身其中的諸多語言學者、文學研究者，早已意識到這一變遷。近三十年來，反思這種現象的聲音越來越多。

文法革命²²

1939 年 4 月，批評家郭紹虞在《文學年報》第 5 期刊發長文《新文藝運動應走的新途徑》盛讚語言歐化帶給「新文藝」的新氣象。⁷

新式文言

在確立白話的中心地位時，歐化的侵入讓漢語成了一種怪異的語言。在20世紀30年代就有人發現。「『五四』式白話，實際上只是一種新式文言。除去少數的歐化紳商和摩登青年而外，一般工農大眾，不僅念不出來聽不懂，就是看起來也差不多同看文言一樣吃力。」這種「白話」並不是生活中的「話」，而是一種「翻譯腔」。這種「翻譯腔」「不但不能夠幫助中國現代白話文的發展，反而造成一種非驢非馬的騾子話，半文不白的新文言」。這樣歐化的翻譯腔仍然是今天書面現代漢語的主流。¹⁶

語言殖民

很多新詩就是在用這樣的「騾子話」寫詩。更要命的是，這些詩人引以爲豪。歐化的實質是自我語言殖民，是白話在推翻文言的鬥爭中請來的幫手，可惜的是，推翻了文言，白話又被更強大的力量控制了——這股力量的頭頂有着民主、科學、現代等讓人目眩的光暈。詩歌是民族語言的精粹。用這麼一種「非驢非馬」的「騾子話」作詩，缺乏詩性也就是必然的了。¹⁶

歐化的社會影響

對於思想文化來說，語言具有深層性，中西方交流最重要的結果不是產生了中國現代社會和中國現代思想文化，而是產生了現代漢語，現代漢語作爲語言體系一旦形成，中國社會和思想文化沿着現代化方向發展就具有不可逆轉性。⁶

論者有人稱代詞「她」的誕生與人的解放聯繫在一起的。

0. 婦女解放作爲人的解放的組成部分充當了人的解放的急先鋒。「她」作爲概念的產生起了極爲重要的作用。⁶
1. 現代女性意識與深層的人權、自由等思想體系或話語體系的形成。深層意識上讓男女平等「合法化」。對中國現代文化的性別意識具有難以估量的影響和作用
2. 現代人女性意識的覺醒，象徵着對女性獨立人格的尊重。在中國古代，「她」爲「他」所包容。實際上是「她」依附父權、夫權，缺乏獨立性。
3. 使得性別可以在新的語言中塑造社會性的權力關係。

《聖經》中，上帝徑直以語言命名創造萬物。女性的存在依附於男性的賦名，王張氏到「老王」再到張某某，有「名」纔有存在。

結語

在寫作實踐中完善語言形式

0. 「洋而化之」，變「歐化」爲「化歐」，避免生吞活剝，「泥洋不化」。²要達到這種境界，至少要掌握好「白話文」和「英文」兩種文字的寫作技巧。
1. 「文白相宜」，行文若「文白夾雜」，務必如撒鹽溶水，熔鑄點化，避免「文白違和」。¹⁰至少要掌握好「文言文」和「白話文」兩種文字的寫作技巧，纔能文白夾雜而沒有違和感，甚至相比白話還有些增色。

尊重歷史變遷的邏輯

我想以朱光潛的一段持正之論結束本文²：

Reference

The article was recently updated on Monday, October 23, 2023, 13:42:55 by 👩 高松年.